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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inesische Originaltexte zu Revolutionäre Jugend

 

 

III   Zhang Liaoliao: "Der Verrückte "

张寥寥:《疯子》

 

 

终于,把他送进了疯人院。

我们曾住在一起,而且有一种默契,我不认为他

疯了,他也知道我这样认为。

他名字叫国宝,独生子。1975年,家里为了他回北京,让他在东北黑龙江兵团装疯,病退回了北京。虽然是装疯,可在北京复查时,在疯人院关了几个月,他真的神经嘻嘻的了,见到任何人,只是微笑。

他出院后,父母出于好心,将信将疑地每天让他吃"安定"十倍的镇定剂。我们住在一个宿舍,他父亲多次叮咛,让我监督他晚上的用药。

我问国宝感觉如何,他笑着说:如果不吃药,我就不会这么呆头呆脑。

我于是干了一件事,我把他的一瓶药,扔进了垃圾箱。

他真的清醒了,眼光也亮了。

当时,我们共同管理一个工艺史陈列室,多多少少,有些值钱的东西,什么唐三彩的瓶子,明朝的大青花碗之类。。。

后来,我们这室来了一个新人,姓文,叫文成。

他在一天下午打碎了一个宋磁碗,而且还写了检查。

可他忘了有一块磁片没扫掉,被国宝发现了。他说,

这不是那个碗,这是现在的景德镇出的青花。这里边儿有鬼。。。

事情传出之后,姓文的老羞成怒,逢人就说国宝疯了,说的全是昏话。这话直传到其父耳中,可是文成的编造中,有一句真话作为支柱,那就是说,我使国宝停了药。他被弄回家,并承认了停止了用药。

于是,一切谣言全成真的了,国宝所说的一切,都是疯话,而且成为了一种饭后的笑谈。

我无法替他解释,因为我先就是使他"发疯"的罪魁,所以只能沉默(据说沉默是金子)。但是,国宝每天来上班时,又渐渐地,木木呆呆了,更多的人开始拿他逗乐子,对他调笑和愚弄。

我很想找到那块磁片,但它早已不知去向了。姓文的小子,整天和领导们在一起,他们是勾着的。

幸而,我仍然和国宝一起上班工作,他还不显得那么寂寞。可那些半老不老的女人,走进我们陈列室时,拿腔作势的"关怀",使他越来越深地受到了刺激。我估计他是否也认为自己得了精神病。她们总是说:"今天

吃药了没有?最近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觉?"而在走路的时候,永远和他保持着五米多距离,好象国宝会一下子把她们杀了,而又不必负刑事责任。

"他杀人不用抵命,因为他是疯子。"这是那些人的口头禅。

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直到有一天,国宝微笑地对我说:"我停药了,这是医生允许的。"我很高兴,但告诉他,先不要对别人说,省得。。。可他没介意这个,他总是相信人们都是极善的。当别人问他:"今天吃药

了吗?"他就回答:"我疯病好了,医生说可以停药,我不吃了。"

一下子,好象如临大敌,每个人都惴惴不安起来。好象国宝被解开了他那随时可杀人的双手。大家都唧唧咕咕的在背后议论,都等待着那肯定会来的灾祸。

结果,他们如愿了。

一天上午,国宝进编辑室,想问个什么关于文史的资料之类的事。当时屋中只有一个叫袁园的,刚刚怀了孩子的人,她是从来不嘲弄国宝的少数人之一。

大概当时她因为很不容易地怀了孕,所以很高兴,

她对国宝说:"你别在我这儿发疯啊。"

国宝不自然地笑了笑,推了她一下,说:"你也开始这么说了?"可当时袁园在桌后,是倚在椅子上,只有两条后椅腿支着地,而她面前又是一大堆资料,

国宝不知道。结果她一下子摔倒了,国宝去扶她,她不让,只是哭。在这当口儿上,管编目的王处长冲了进来,他是那种你在街上走都得绕行的人,我不是说他有多魁伟,而是他脸上的肉长得不大对,全横着。

他一见这事儿,二话没说,把国宝一拎,像小鸡子一样扔到墙上。国宝怒火上升,拿起地上一个暖壶砸了过去,可王处长躲过了,又扑。

我在旁屋,听见"轰"的一声响,那是暖壶的碎音。我连忙跑过去,进了编目室时,我只见国宝立在屋当中,袁园坐在地上,满眼是泪。而王处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"怎么啦?"我大叫,可没入理我。忽然,只见国宝冲出屋去。

他是去医务室了,三分多钟,牛医生来了,听听王处长的心脏,量了量血压,说,:"没事。"又问:"怎么搞的?"国宝紧张地悄声说:"他滑倒了,他想抓住我,可他被椅子绊倒了,又正好撞在文件架上。"

只有我相信这是实话,可有什么用,谁也不信。

中午吃饭时,所有人都在说,国宝疯了。把一个刚怀孕的女职工踢成了流产,处长去救援,又被他一暖壶,打成了脑震荡,昏死了。

下午,他没来。可单位宣布了,对他处以停薪留职的处分,此处分到他病好为止。并担负受害人的医药,营养。。。费用。

袁园歇了三天假,就来上班了。也难为她结婚四年了,刚有了身孕。可她听到了单位的决定,就立刻跑过去找领导,退还了国宝送的鸡蛋,麦乳精。。。之类的营养品。她说:"我和国宝是开玩笑,责任在我,不在他。至于他和王处长争斗一事,我没看见。"

可谁听她的呢?王处长住在脑科医院,他声称:不开除国宝,我没法出院。"我受了脑损伤和刺激。。。"

国宝真是没来上班,直有两个多月,由一个临时工替代他。

一天下午,全处人员开会,关于长工资问题。正在热烈的时候,忽然大家一下全哑然了,我从朦胧中,抬起眼?

国宝,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暖水瓶。那是他来赔偿损失的。

领导我们会议的朱处长,环视了一下四周,忽然,他像武林好汉一样,大吼一声:"你来干什么!"

国宝微笑着,没说出什么话来。只是嘴角动了动,我知道,他又吃药了。

"出去!"朱处长的火气不知打哪来的,"出去!再也不许来!你是个疯子!你知道吗!"

国宝脸色发白,忽地直朝我走来,把暖水瓶交给我,转身就走了,我看着他的后背,好象在发着抖。

在门口儿,他又站住了,回过头儿来,清晰地说:"给我长工资了吗?"

"出去!"

他走了。

结局。单位领导决定,把他送精神病院。时间是我得知的当天清早。

我跑去找朱处长,告诉他这个决定不能挽救国宝,我说我愿意和他共同工作和生活,我愿为他和我负责。

朱处长看了看我,"这是上级的决定。"

我说:"我反对这个决定。"

朱处长大叫:"你负不起这个责任!他要杀人放火,你负责吗?对他的宽容就是对人民的残忍!他是疯子!"

我也急了,我说:"也把我送进疯人院吧,要不就是他疯了,要不就是我疯了!"

最后,当然是我屈服了,我不可能和这既成的事实,去解释什么。。。

本来,单位指定我们处出八个人去解送,但除我之外,别人都弃权不去,各找借口。他们一半是害怕,另一半呢,或许是同情。。。

我去。因为我不愿那别科的五条大汉,欺辱国宝。

他们真准备了绳子,那绳子足以捆起一头牛来,

还有两条棍子,本是做铁镐把儿用的。

他们通知了国宝家里,让他来开会,由我去稳住他,把他哄上面包车,如果他不肯,就只能用暴力,为了不对"人民残忍"。

那天天气好极了,正是初春,到处飞扬着柳絮,阳光温和而又不热。在九点差十分的时候,国宝准时来"开会"了。我见他穿过操场,显得那么弱小。他根本没注意到,树丛后和窗户中看热闹的人们那热切的目光。他是那么瘦和单薄,却昂着头,目不斜视地朝我走来。

到我面前,似乎微笑了一下,说:"解除对我的处分了?"

我点了点头,"上车再说吧。"我说。

他问:"去哪儿?"

我没回答。

但他毫不怀疑地和我上了车,他坐在靠窗的位上,我坐在他身旁。那些人也上车了,坐在我们身后。车发动了,飞快地开出了单位。

路上,国宝问我:"你长工资了吗?"

"长了一级"。

"以后会给我长吗?"

"那是肯定的。"

"开什么会?"他问。

"到时你就知道了:"我应。

当我们的车,在精神病院前转弯的时候,国宝一下看见了路标:往北?精神病院。他猛然转过脸来,问我:"是到这儿?"他脸发白了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楞了片刻,从手上把表摘下来。"给家里。"

他说,"还有钥匙。"我能觉出后边儿人的紧张,空气都像凝住了。

到了。下车时国宝小声问我:"不会电我吧?我没病。"

我又是点头。

在门诊室,由单位的同志们介绍了病情,诊断为"躁狂型精神病+++"。然后就先打了一针"强效冬眠灵"。

他开始迷迷忽忽的了,我扶着他去洗了澡,换了一身住院的白粗布病服。

"我会来接你的,"我说,"很快来接。"

他最终被两个男护士架向一扇铁门,当他们开锁时,国宝回过头来,一瞬间他好象全清醒了。

"来接我。"他说,"别骗我。"

那扇铁门关上了,里面又上了锁。

回到单位,朱处长等领导表扬了我,说我"免除了一次可能伤人的事故。"最后,朱处长说:"我们不会让他回来的,不会让他再惹事。你要什么人替他的工作?"

我看着他没吭声,我想是不是我也疯了。

"想好了吗?让谁替?你要谁都行。"

"我等国宝回来。"我说。然后就走了,我知道这话,得付出多大代价,我不在乎,我真的要等他回来,别人我不要。

是的,我不在乎,当人们有意或无意地把一个弱者投井下石的时候,我甚至不能成为一个阻拦者,却几乎成了帮凶。我一直记得那扇铁门,当锁挂落之时,弱小的诚实便成为过去了,而门外,不过是些欺着自己,也欺着他人的人。

他回来了。

他向我走来,握着我的手。我们什么都说不出来,但我们中有一个人哭了。

哭的不是他,因为这是我的一个梦。

 

                  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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